几个打扮十分时髦，身上的衣服剪裁利落，面料闪闪发光的人，推着大大小小的箱子进来，浓重的香水气味扑面而来。

“你要干嘛？”谈明警惕地往后一仰，避开凑过来的东西。

“化妆啊，”一个年轻的女孩子拿起柔软的粉扑，轻轻在自己的手上拍了拍，“你看，是不是变得更白了一点。”

谈明观察女孩子手上的那块皮肤，说：“好像没有区别，你本来就很白了。”

女孩子听到这话，愣了一下，而后抹了鲜红唇膏的唇角便上挑，展开笑颜，旁边几个和她一起来的人也笑了出来。

“哎呀，看不出来你还挺会哄女孩子开心的。”

莫安随手翻弄女孩子带来的化妆箱，找出一个东西塞到人手里：“不用再给他加白了，他现在这样子看起来已经够吓人了，尽量把他打扮得有气色些。”

“好的，莫先生。”

各种东西都被招呼到了谈明脸上，他有些尴尬地闭上眼睛，隔开房内的几道视线。

这种被人盯着打扮的感觉……真的是……

但心里其实又有些隐隐期待自己打扮过后的样子。

“谈先生，您觉得哪件衣服更好？”两个工作人员似乎在衣服的选择上有些争执，于是干脆把选择权交给了谈明。

第一次被人称呼为“先生”，谈明浑身不自在，他的视线在两人手上拿的两件衣服上打了个转，就飘到了两人身后大衣箱的其它衣服上去。

但这两人很明显是觉得手上拿的这两件更好，和步广庭身上的那件更搭，为此喋喋不休。

谈明快要被他们嘴里各种天花乱坠的专业描述绕晕了，什么设计师名作，什么富有轻盈感的剪裁，各种词句从他的左耳飘到右耳。

他正想随手指一件两人手里的衣服，就见步广庭忽然站起来。

他从谈明刚刚看过的衣服里拿了一件出来，放到病床上：“就这件吧。”

并不严厉的语气，两个工作人员却不再争论。

他们迅速地用这件衣服把谈明包装好，并点缀了几个恰到好处的饰品。

谈明看着衣箱内嵌镜子里的自己，肢体动作几乎是有些局促地不好意思了起来。

“都打扮得人模狗样了，”莫安拿过服装师手里的两朵玫瑰，分别插到了谈明和步广庭胸前的口袋上，“好了，我们该走了，大家可都在等我们呢。”

声势盛大的宴会在一处私人住宅举办，只有几家新闻媒体获许进入采访。

谈明被侍者迎进去的时候，几个移动摄影机便立马飞来了他身边，记者们殷切地追问：

“谈明！听说你是为了步广庭才参演电影的，这是真的吗？”

“谈先生，您与步先生的初遇是否是有意为之的？”

“谈先生，听说您和颜和是青梅竹马？请问您对电影中颜和的结局怎么看？”

“谈先生，听说您的父亲……”

记者们不断涌过来的话题，配合宴会厅内华丽水晶吊灯折射出来的璀璨灯光。

谈明顿感头晕目眩，不知道该先回答哪个问题，又或者说是，他哪一个问题都不想回答。

他不太会应付这种场面，只能笑笑说“是啊”，或是反问记者一句“怎么了吗？”

相比之下，另外两个人都要比他娴熟许多。

步广庭不用多说，出生在那样的家庭，从小到大这样的场面应付的多了去了。

比较奇怪的是莫安，他看起来是那么的自然，对于记者那些冒犯人的问题，比如问你家里人是怎么死的，都没有露出任何不悦的神色。

他看起来不像一个出身于北方，又被丢进电影拍摄中的人，因为他看起来没有多少愤怒，甚至连一点被贫穷拖累的情绪都没有。

大多出身北方的人身上都能找到这两种感觉，或多或少地交织在一起，杂糅成麻木的眼神。

但莫安不一样，他潇洒自如，讲话的样子像个天生的都城人，出生富贵，又隐隐带有那种北方来的气质，结合他在电影里的表现，大家现在都在网上议论他是个具有反抗精神的领袖人物。

他碧蓝的眼睛更是穿透屏幕，迷倒了无数观众，大家都愿意听他讲那些带有“领袖”或是“反叛”风格的话，即使谈明觉得有些话表演性质突出，观众们也还是一厢情愿地相信。

这样的信任简直是让谈明产生了自我怀疑，因为他见过的“莫安”和这很不一样。

不过那也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，谁知道时间会不会让人放下仇恨呢。

好不容易摆脱记者，终于坐到了椅子上，背都没靠在椅背上几秒，就又有几个小孩子围了过来。

全都打扮得精致漂亮，贵气十足，年纪最大的看起来不超过十岁，最小的估摸也就六岁。

几个孩子把他和步广庭团团围住，对一旁的莫安几乎是毫不搭理。

莫安特地在脸上做了个鬼脸，想要哄孩子开心，但似乎起到了反效果，唯一一个待在他身边，想要和他说话的男孩也跑来了这边。

“你们想要干嘛呀？”对着这样小的孩子，谈明忍不住夹起嗓子来柔声说话。

他随手端起桌上的一盘点心想要分给几个孩子，但几个孩子都摇了摇头，显然是对这点小饼干不感兴趣。

一个眼睛很大的男孩，扑闪着大眼睛，浓密的睫毛，让谈明觉得他可以用眼睛给自己扇风。

“那些是真的吗？”他很好奇地问。

谈明没有听明白：“什么？”

“就是我们想知道，”另外一个小女孩在一旁补充道，“电影里发生的那些事情是真的吗？我爸爸和我说那是假的。”

那些是真的吗？当然是真的。

即使身上的痛苦已经被处理干净，记忆里的很多画面不知道出于何种原因也开始变得模糊，不愿去回想，但这种记忆稍微冒出一点苗头，就喘不过气，指尖发麻的感觉难道会是假的吗？

可他又要怎样当着这么多双孩子的眼睛说，那些不是假的，是真的呢？

他们又怎么会觉得那些是假的呢？

迦南国境内大大小小的屏幕，每到电影季都在播放电影，密不透风的程度避无可避，没有哪一对父母能成功蒙住孩子的眼睛，让孩子不看见这些。

而北方看到这些的孩子，无论年纪大小，就连刚刚出生只会啼哭的婴儿，也会观察大人的反应，从而隐隐知道电影里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。

至少有些人是真的永远不会回来了。

在自己愣神的片刻，谈明能感觉得到自己垂在一边的手，被步广庭勾住了指尖。

而后几个孩子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局促，眼睛往谈明身后瞟，而后又转回来低下头，看起来像是被人用眼神严厉地指责了。

步广庭冷眼看人的样子大概真的很吓人。

“当然是真的啦，”莫安忽然站起来，装作要把这些孩子抓走的样子，“谁不听话，叔叔就要把你们全都抓起来丢进电影里去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