步广庭总是在夜晚惊醒,或是哭泣。
家里的人都为此感到头疼,卢娜费尽了心思想要哄他开心,变着花样地给他做那些甜美的点心,还用针织棒去勾出一个个毛线娃娃。
大家都说,这些东西是没用的,卢娜你这么大年纪了,还是多休息休息吧。如果这些东西有用的话,那去外面多买几个不就是了?
卢娜叹口气,继续徒劳地干着这些事情。
她心里其实也知道,没用的,没谁在经历了那些事情之后,还能好的。
这也是为什么各种号称能给人带来快乐,忘记痛苦的药物会在这里这么地受欢迎,而且能在市场上大肆地流通。
明明这些东西在其它地方都是违禁药品啊,怎么可以就这么明目张胆地卖给大家呢?
卢娜总是在这种时候,想起她和自家小姐究竟是被嫁来了一个什么地方——星际间的法外之地,长期被大公司垄断政权。
所以各种星际间被明令禁止的事情,在这里只要能赚钱,那就什么都能干。
无数在星际间流窜的罪恶都把这里当成了中转站,无数的人也把这里当成了短暂的逍遥窝。在自己的星球做个高大上的圣人,又在这里做个最原始的人类。
法律对这个边缘地带的星球鞭长莫及,理想和文明的光辉无法在这里照耀。
卢娜能明白生活在这样的一个地方,确实是很容易依赖那些药品。
但步家没有这些东西,大少爷步逸云不允许这些东西出现在自己的家里,即使他在其它的地方也会对别人使用这些药物——控制人的,使人软弱的。
卢娜也不希望步广庭去使用那些药物。
或许能看到他快乐片刻,她的心里也会好受一些,但她也知道,那样干只会更糟。
可事情又怎样才能变得更好呢?
卢娜只能一次次地把食物端到房门,然后又一次次地把完全没有动过,已经冷掉的餐食端回厨房,加热过后,再一口口吃掉。这种时候,她总是没有办法控制住自己的眼泪。
直到步逸云忙完事情,终于回家带着人把门轰开。
门被打开的时候,步广庭就站在自己的床边。
他看起来并没有那么的害怕,他只是非常地虚弱,因为一连数日滴水未进,他的眼下青黑,苍白的脸像是迅速流失了生机。
他手里拿着一把枪,枪口对准门口的一圈人。
步广庭:“你们想要干什么?出去。”
“是我,把枪放下。”步逸云见到弟弟这副样子,几乎是不可察觉地皱了下眉。
步逸云上前一步,步广庭手中的枪便攥得越紧。
步广庭的目光没有丝毫的躲闪,直视自己的兄长,似乎这样能让他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。
“是你又怎么样?你又是谁?接下来会发生什么?”
“我是谁你难道不清楚吗?过来,你要吃点东西。”
步逸云毫不在意的想要再上前一步,却被一旁的警卫拦下。
警卫们经常接触这种人,所以比步逸云更先一步察觉到了他弟弟的不对劲。
而步逸云则是觉得弟弟生在这个家里,却软弱得出奇,实在是不合常理。
“你们都出去!”步广庭大吼,“出去!滚出去!”
步逸云不悦的神情更加明显,在他眼里,当着这么多人的面,弟弟的言行已经有些过于失态了。
他正要开口说话,身旁忽然凑过来一人。
他冷淡地瞥了一眼华悦书,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忽然出现在自己面前,不是还在闹脾气吗?
也就是这片刻的功夫,步广庭就直接开枪射击到了地板上。
他很快被人制服,余下的子弹都被人按住手,射击到了天花板上。
精致的水晶吊灯从天花板上断裂落下,华丽的碎片铺了满地。
华悦书看到步逸云愕然的表情不禁觉得好笑。
“告诉我!那你来告诉我!告诉我!告诉我!”步广庭面目狰狞,愤怒,恐惧,还有一切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都杂糅在他的脸上,“到底要怎样才可以?为什么还没有结束?”
步广庭最终被强行送进了医院,严格看管。
医院的人给他注射了营养剂,以免他把自己饿死,同时还给他注射了一定剂量的安定类药物。
医生最终给他下的诊断,简单来说就是,他分不清电影和现实了。
步逸云在听完医生的话之后,沉默片刻,要求医生务必要把自己的弟弟给治好。
同时,他还和自己的弟弟再三保证,那些电影里的事情是不会延申到现实中来的,家里也绝对没有摄影机,他不会允许那些东西出现在他们家的。
躺在步广庭听到这些话,没有说话。
步逸云也并未在意他的反应,很快就走了,他现在似乎很忙,但没谁知道他这个形同虚设的职位又究竟在忙些什么。
医生开始对步广庭进行治疗,但无论他说什么,躺在床上的人都不会有任何反应。
而那些能让人好受些的药物,即使是按照最低的合法剂量标准来使用,在议长大人那里都是不被允许的。
医生只能头疼地每天硬着头皮去和病人聊天,同事之间都觉得这人没救了,今后都大概只能躺在床上做个漂亮的瓷娃娃。
但在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之后,步广庭好了。
在医生问他“你每天晚上都会梦见一些什么”的时候。
他说:“我好了,让我回家吧。”
目光沉静如水,语气没有丝毫的波澜,他看起来已经神智清醒,后面继续参演电影的表现也证明他确实已经恢复如常。
梦里的那些事情呢?那些据说会让自己在睡梦中发出惊惧的喊声的事情呢?
步广庭想,好像都不是那么重要了,自己都快要忘记那些梦了,虽然在偶尔的夜晚里,那些梦还是会找上他。
梦里的自己好像还是一个孩子,眼中的一切都显得巨大。
他在梦里没由来的开心,被不知道是谁,看不清样子的大人牵着手领到舞台上。
老式的复古舞台设计,红色的幕布在他眼前被拉开,台下是黑压压的一片观众。
话筒被递到他的手上,他紧张地不知道该怎么说话,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是被要求上来唱一首歌的。
自己怎么会唱歌呢?他一向唱歌都是不好听的,而且他也不喜欢唱歌。
但他还是磕磕巴巴地在台上拿着话筒唱了起来。
这些观众哄堂大笑,但笑的是别的东西,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上来了玩杂耍的小丑,跳舞的舞女,整个场面混乱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