紫橙色的光从西天漫过来，整片天空便成了浸了水的丝缎。山脚下方露出一角江水，被余晖镀成流动的金。

风带着傍晚的凉意从背后推过来，又绕到身前，将南莞柠鬓角的碎发吹得散乱，也把她的心吹得左右晃荡。

傅晏承靠近一步，伸手想替她把碎发别到耳后。

她侧开脸，退后半步，距离拉得干脆利落。“晏先生，请你自重。”

那只手停在半空，指节还保持着弯起的弧度，过了两秒才慢慢收回去。“你每次叫我晏先生的时候，整个人都不对。”

“你我的关系本就该以称谓相称，是晏先生你失了分寸。”南莞柠抬起下巴，迎上他黯然的目光。她觉得自己的心也被刺了一下，可还是固执地攥紧掌心，靠那一点痛维持面上的不动声色，“我很感激你曾经为我做的一切。如果是因为我的态度让你有了错误的判断，让你误以为我对你有意，我向你道歉。”

傅晏承看着她，从紧绷的眉眼到攥得发白的指节。他不明白南莞柠为什么一直推开他，不明白为什么每回他们靠近一点点，她就像一个弹簧一样弹开，把那些笑和柔软全部收走，换上这副冰冷的面孔。

“天就要黑了，夜风凉，晏先生该回去了。”说完，南莞柠转身往家跑，不敢回头。

霞光一寸寸被晚风揉碎，漫天的绚烂在云卷中渐渐沉入山脊。傅晏承看着她的背影往渐沉的暮色里扎进去，抬手扯了扯被吹乱的衬衣领口，迈步追上。

“什么叫让我误以为你对我有意？”

他的声音从背后追上来，南莞柠脚步一滞，停住了。

“你真的对我无意？”

笃定的尾音被卷起，散进渐凉的晚风里，激起那莫名的胜负欲。

“无意。”南莞柠觉得自己像是被掏空了，风穿过身体，凉得发颤。她转身，指甲又往掌心里嵌深一分，“我不喜欢你。”

暮色里，她的轮廓被最后一缕橙光勾出一道金边。他看着她，一点一点往她眼底探，像要把她整个人看穿。那种身不由己的感觉再度席卷而来，慌乱间，南莞柠转身又想逃，可脚还没迈出去，就被傅晏承一把抓了回来。

“南莞柠，我怎么可能看不出来你喜欢我？”

她站在那里，浑身的力气像被这句话抽走了。她听见自己的心跳，一下一下，又重又闷。

“你看错了。”

傅晏承唇边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，像在笑，又像是在生气。风从四面八方涌来，灌进她单薄的衣领，南莞柠忍不住缩了缩肩膀。傅晏承往前一步，握了握她的手，然后顺势将她整个人带进怀里，轻轻拢住。

“莞柠，你喜欢我。”他的声音从颈侧传来，带着胸腔的震动。

南莞柠把嘴唇咬得发白。她应该推开他的，可身体先于意志叛变了，索性闭上眼，将整张脸埋进他怀里，纵容自己沉溺在这一刻的温暖里，丢盔弃甲，像一只终于放弃挣扎的困兽。

最后一线橙光彻底沉了下去，天与山之间只剩暗沉沉的蓝，还有两个相拥的人影。

下唇那一排咬出来的白印子慢慢回了血色，重新泛起薄薄的红。南莞柠把脸埋在他肩窝里，声音闷闷的，带着点潮湿的鼻音：“快开学了，你马上就要走了，何必呢。”

傅晏承脸上掠过一丝错愕，随即慢慢化开。“原来是这个原因。”他松开她，退后半步，嘴角的弧度似笑非笑，眼底柔得像化开的糖，“你以为我会回学院继续教书，以为隔着一片海的感情不会有结果，所以才一直压抑自己对我的感情，是不是？”

南莞柠张了张嘴，话还没成型，就被他轻声截断。

“学院的工作我已经辞了。”他说，“我打算等天气没那么热了，在这里找一份工作。我想留在这里，因为这里有你，因为我喜欢你。”

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，傅晏承抬手，将她被风吹乱的发丝轻轻拢到耳后。“那你呢？”他俯下身来，笑着凑近，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，“你还要说你不喜欢我吗，南小姐？”

南莞柠被他看得耳根发烫，嘴唇动了动，没吐出半个字来。过了很久，久到夜色渐浓，久到山风把两人的头发都吹乱了，南小姐才悻悻地开口，声音小得像在跟自己说。

“你不早跟我说。”

傅晏承笑了，眼底的柔光比月色还软。他握住她的手腕轻轻一拉，收紧双臂，将南莞柠紧紧拥入怀中：“对不起，是我的错。”

他宽大的掌心几乎要覆满她的背，那暖意徐徐渗过来，像春末的太阳，连骨头都被捂得热热的。

*

陈司长带人查封了田家的船厂和码头，前后抄出来四十七艘违规改造船。消息传得不算慢，但也只在航运圈子里转，该知道的人一天之内都知道了。

田仁贵把电话簿翻了个遍，电话打出去一个又一个，回过来的全是推辞。大家都说帮不上忙，只有关系走得稍近些的一个，话里话外透了底——是田家豪得罪了傅斯瑾。

田仁贵气得将儿子绑在木桩上抽了五鞭子。那一夜，书房的灯没熄过，烟灰缸里堆了不下三十个烟头。天刚泛白，坐了一夜的田仁贵才拿起电话，给傅公馆拨去一通电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