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一拉开,外头站了乌泱泱一群人:打头的老李手里端着个还冒热气的蒸笼,身后跟着开渡船的张阿公,拎着半坛自家酿的米酒,几个常跑漕船的船工怀里抱着刚从河里捞上来的肥蟹,连平日里总在闸口修补渔网的陈阿婆,都牵着小孙女儿,手里攥着一兜刚摘的鲜枣。
“你们这是……”陆淮又惊又笑,连忙把人往院里让。
“嗨,往年中秋,漕运堵着,粮船卡在闸口,我们连口热月饼都吃不上,今年整条河顺顺当当,这都是您二位熬出来的功劳!”
张阿公一脚跨进门槛,眼睛扫过院中央的小方桌,看见那半壶桂花酿就乐了,“哟,原来二位大人早喝上了,正好我们带的东西能凑一桌!”
小丫头从陈阿婆身后钻出来,手里举着个自己扎的小兔子河灯,灯面上还歪歪扭扭画了两个穿官服的小人。
她踮着脚把河灯往沈砚手里塞,声音脆得像咬开的脆枣:“沈大人!我听我娘说,上次发大水,是您站在堤坝上三天三夜没合眼,我给您和陆大人也扎了个灯,放在河里,就能保佑你们天天都平安!”
沈砚接过那盏歪歪扭扭的兔子灯,指尖碰到小丫头软乎乎的手背,心里暖得一塌糊涂,连忙从桌上拿起还没拆封的酥皮月饼,塞到她怀里。
院子里一下子就热闹起来。
差役们本来在廊下值守,被老李他们一把拉过来坐下,几张方桌拼在一起,蒸笼一掀,热气裹着肉馅的香漫了满院,肥蟹用粗麻绳捆着堆在盆里,鲜枣往石桌上一倒,滚得满地都是。
张阿公摸出自己的竹板,啪啪敲了两下,开口就唱了段本地的船工调,调子是顺着漕河飘了几百年的老曲子,这回词儿全换了,唱的是今年漕河开闸时,万船齐发的热闹模样。
“以前总觉得漕运司的后院门槛高,我们这些跑船的不敢进。”老李咬了一口蟹,笑着给陆淮斟了杯酒,“今年不一样了,堤坝是你们跟我们一起扛着沙袋垒起来的,贪吏是你们跟我们一起盯着揪出来的,这院子哪里是官老爷的后院,分明是我们整条漕河的主心骨待的地方!”
陆淮手里攥着那枚槐木牌,看着满院晃悠的灯笼光,看着沈砚被几个妇人围着,手里捧着她们塞过来的绣花鞋垫——都是她们熬夜纳的,针脚密实,说守河走夜路的时候穿着暖和。
他抬头往河面上望,刚才还连成一条光带的河灯,这会儿又多了几十盏,都是从漕运司院子里飘出去的,百姓们刚扎的、刚点的,橙红色的光顺着水流往远处飘,和天上的月亮映在一起,分不清哪是水面的灯,哪是天上的星。
有人搬来了梯子,把带来的新灯笼往桂树上挂,红通通的灯笼缠在满树细碎的桂花里,风一吹,花瓣落下来,落在酒碗里,落在孩童的发梢上。
沈砚喝了口阿婆递过来的枣茶,转头看向陆淮,两人隔着满院的人影对视一笑,之前刻在木牌上的水纹,此刻好像真的漫开了,漫过了整条淮安的漕河,漫过了沿岸每一户亮着灯的人家。
闹到将近子时,百姓们才陆续起身告辞。
小丫头走的时候还不忘回头挥着手,喊着明天要给他们带自己在河边捡的好看石头。
院子里的空酒坛摞在墙角,石桌上还留着没吃完的月饼和鲜枣,风一吹,满院都是没散的笑声和桂香。
陆淮走过去从身后轻轻抱住沈砚,下巴抵在他的肩窝,远处巡夜船的梆子声依旧稳稳地敲着,混着河面上飘来的零星小调。
原来他们之前盼的安稳,从来不是两个人躲在院子里的半刻清闲,是这满院的烟火气,是沿岸每一户人家,都敢在中秋夜里推开院门,带着热乎的吃食,往漕运司的后院走——这才是他们守了这么久的漕河,最该有的模样。
月亮升到了天顶,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,落在桂树的阴影里,手里那两块槐木牌,被月光浸得愈发温润,像把这一整夜的人间团圆,都悄悄封进了木纹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