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飘出刘主任办公室,顺着楼梯往上走。三楼是普通病房区。四楼是手术室和ICU。五楼则是特需病房。装修明显比楼下高了一个档次,走廊更宽,地板是木纹的,墙上贴着壁纸,每隔几步挂着一幅看不懂的画。护士站是开放式的,台面上摆着一盆蝴蝶兰,叶子油亮亮的。有个护士正在给一个老头量血压,老头穿着真丝睡衣,脚上踩着一次性拖鞋,旁边站了个西装革履的中年人,大概是家属。再往上有门,门上贴着“VIP会员专区”的金色字样,旁边立着一台人脸识别机器。
「这医院挺贵的吧?」
「管理员,这是私立医院。按当地物价,普通挂号五百起,专家号两千。特需病房一天八千,VIP套房一天三万。手术费另算。刚才刘主任那台手术,主刀费两万,一助费八千。阿发拿的是二助的份,加上红包,一台下来也有个六七千。」
「六七千一台?那他怎么还住出租屋?」
「管理员,手术不是天天有。阿发是非在编,排班少,一周能上两台就不错了。加上红包收入不稳定,月收入大概三四万。他妹妹慢性肾衰竭,要做血液透析。一周一次,每次三千。医保只报基础部分,进口耗材和特殊药物全自费。一个月下来,光透析费就得一万二往上。加上药费、检查费、营养费,月支出两万打底。这还没算换肾的费用。他那三四万的收入,听着不少,真要换肾,也就是个零头。」
「……果然在哪个世界都是病不起啊。」
「可不是。」
我正想着要不要继续往楼上逛逛,三楼走廊拐角处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。
“跟你说了多少遍了,按时来。这次又拖了五天。”
阿发穿着白大褂,站在一间病房门口,一只手扶着门框,另一只手夹着一沓化验单。他面前站着一个姑娘,二十出头,脸有点浮肿,头发稀稀拉拉地扎了个马尾,穿着病号服,手背上贴着胶布,是刚拔了针的痕迹。
“哥,我这不是来了嘛。”姑娘的声音不大,带着点撒娇的意味,“家里那个透析机,用着用着就报警。等维修的人来,就拖了两天。”
“两天?你上次是十一天。”阿发把手里的化验单抖了抖,“钾6.8。你知道6.8是什么概念吗?正常上限5.5。再高一点,心脏直接停了。你就为了省那几个维修费,连命都不要了?”
“那个维修费要三千呢。再加上来回车费。你一个月才挣多少。”
“你哥我顶得住。”
“你怎么顶?上个月你连物业费都拖了。”
“物业费算个屁。你哥我随时能挣回来。”阿发把化验单拍在她床头柜上,拉过一把椅子坐下,“下次再敢拖,我直接去家里把你扛过来。说到做到。”
姑娘撇了撇嘴,但没再犟。她从床头柜抽屉里摸出一个苹果,在衣服上蹭了蹭,递过去:“吃苹果。”
“不吃。洗了吗?”
“没洗。不干不净,吃了没病。”
“你是医生还是我是医生?”阿发嘴上嫌弃,还是接过来了,在袖口上擦了擦,咬了一口。他嚼着苹果,腮帮子鼓鼓的,含含糊糊地说了句:“甜。”
「赌博的爸,重病的妈,上学的弟弟,破碎的她。」
「天机,你最近都学的啥?」
「管理员,天机只是在客观描述。」
「你自己看看哪句客观了?不过话糙理不糙。这的确是妥妥的主角模板。哥现在有点理解他为什么在考核上那个德性了。一个人扛着妹妹的透析费,在私立医院里没编制、没背景,不靠拍马屁、不靠红包,靠什么活?靠理想吗?」
「所以管理员打算绑定他了吗?」
「再等等。起码等他晚上睡着。哥上次没等顾时安睡着就绑了,这次要吸取教训。」
「管理员又要进行寝取了。」
「你这是什么鬼形容词?而且为什么要用“又”?」
夜里,我正在等阿发休息。
他洗完澡,换了T恤,往床上一躺。翻了翻手机消息,回了两条,然后锁屏,扣在床头。呼吸慢慢变匀了,眼睛也闭上了。我飘在旁边,心里盘算着时机。再等两分钟,等他彻底睡熟了,再动手。
然后手机响了。
阿发一个翻身坐起来,动作快得像是根本没睡着过。他接起电话,听了两秒,眉头皱起来,脸上那点困意瞬间没了。
“我这就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