田章琅那双常像没睡醒的眼睛突然睁开,他探着瘦削的长脸往前瞧若曦,想起前段日子烧鹅才回家,不由得暗道自己撞了什么大运。
才两个月,他怎么就突然儿女满堂了?
呆愣半晌,田章琅仍不觉得这是真的,将信将疑地询问:“小菘菜?”
若曦轻“嗯”一声,又道:“陆田氏,好久不见,怎么你都瘦成云津道的刺黄瓜啦?”
田章琅听出若曦说的不是方言,而是大幽官话。
他停顿了片刻,往她身后瞧,看见两位三十岁左右年纪的妇女。他细细打量两人面相和衣着细节,一眼看出裴柔嘉身份不俗。
从田綮那里得知裴柔嘉是若曦的主顾后,更是暗暗起了讨好心思。
田章琅全然未回嘴,也没搬出孝道压若曦,仿佛忘记她的嘲讽,只关切了一句:“你倒是精壮了许多。”
他转头看向裴柔嘉,又是点头又是哈腰。这位拥有多年娴熟经验的姑爷仔,自觉宝刀不老,谄媚道:“多谢您对我家菘菜这些年的照顾。”
若曦微微挑眉,忽而用方言点道:“一副死相!一直盯牢当家人,又想吸女人家个血?”
田章琅依旧保持一副良好态度,语气不重地回道:“赛个男孩似的,别像你娘一样嫁不出去,往后只能招赘婿。”
若曦听到这幅狗嘴里提起她娘,登时火冒,责道:“你还好意思提我娘?也对,我娘没了,你把日子都过成什么样了?听说连对你百依百顺的后娘都跑了。”
她轻蔑打量两眼田章琅,咂咂嘴:“瞧瞧你这打扮……粉底液是给你拿出往外卖的,你倒给自己涂上往外插标卖首了。”
田章琅毫不知耻,振振有词道:“你搞的那水粉,蟹里蟹里才弄出一盒,卖不到一两。还不如自己抹上去南风馆挂牌,一日能赚上百两。”
逐云站在旁边,与裴柔嘉小声嘟囔:“账是这样算的吗?”
裴柔嘉微垂眼皮,回道:“不仁者以身发财,倒也是见着了3。”
田章琅听见两人的窃语,随即反驳:“女人有抛弃尊严脸面向下走的,男人也该有向下的自由。男人化妆、出卖情感,因取悦女人而获得金钱,这有什么错?”
“堕落算哪门子自由?人无论男女,首先都该将自己看作一个人,不是别人的商品。”若曦狠瞪田章琅一眼。
有些话主语换成女人,女人还知道如何反驳,可主语换成男人,女人用同样的回答反驳,倒显得像自己立场不坚定了。这等狡猾的男倡,一遇到责问就切换到女人的立场,用女性的词语求共情,骗天性善良的女人把矛头转走。
他们打着“取悦女人”的旗号,榨取女人的钱财,还唆使她们替自己冲锋陷阵。
若曦不知说什么好,摸了摸自己脑门,一刹那间“释然贯通”。
花时间思考如何反驳这等诡辩,是在浪费时间对牛弹琴。
她想到此行的目的,于是说道:“跟你这人没话讲。我这趟回来,是想找你问问烧鹅的下落。”
田章琅当即扯道:“烧鹅伐?她死咧。”
若曦如天灵盖挨了一棍,脱口而出:“忽悠你个啊?是真个死咧,还是困觉躺死?”
“死咧。”田章琅顶着大麻糕还厚的粉墙脸。
若曦渐渐也有点相信他的说辞,眼前升起白茫茫一片大雾。
半晌后,若曦摇摇头,把雾气驱散了,又想起她爹有说谎前科,便不死心地追问:“什么时候的事?在哪里出的事?怎么死的?你确定过是她吗?”
田章琅犹豫了片刻,答道:“就……前两个月,在西域吧。至于怎么死的……我哪里知道。就知道有西域人来报丧。”
他说话的时候,语气不含有半分忧伤,毕竟也不是真的。
两个月前,田烧鹅和他签了断亲书,给了他和妻子田朱上树一大笔银子,还放话叫他们活着别再去找她,除非死了等着她回去收尸。
在这种情境下,他自然认定田烧鹅这个女儿死了。
田章琅再次向若曦确认:“顶顶真。”
若曦只觉得眼前蒙上一层白雾,外面蝉鸣在耳边都无比清晰,她身子晃晃悠悠,被后方的逐云扶住。
若曦又问田章琅:“那尸体运回来了?”
“没。”田章琅摇摇头,旁边田綮欲言又止,被他一个目光把话憋回肚子,又道:“死在西域呢,路途远得花多少钱。我们家什么状况你该清楚。”
若曦道:“你不刚吹日入百金?”
田章琅叹气:“好汉不提当年勇。原来有济阴郡卞娘子将我收用,现在被她这薄幸娘始乱终弃了,只能靠天吃天了。”
裴柔嘉眼睛微动,与旁边逐云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若曦撇撇嘴,没注意到身后的两人,只因他爹的事头疼。
田章琅早年太顺遂,青年在大染缸里生存,没留下正常的阅历。到知天命的年岁,浑身全无一技之长,也没生出半点真诚。
结果是显而易见的事。
若曦摆了摆头,“算了,你跟我一起去给我亲娘上坟吧。”
“上坟……”田章琅显得支支吾吾。
田綮这时候才吱声:“五年前,爹爹想典卖恩娘到青楼,不过恩娘跑了,只好就把大夫人的尸首发卖了。”
“啊?”若曦张了张嘴,半晌没反应过来,回神后还是觉得超出理解范围,便问:“你这说的是人话吗?”
田綮小声嘟囔:“大夫人已经配了冥婚,不在咱家坟上了。”
裴柔嘉看气氛不对,与若曦说想去外面逛逛,让一家人自己理清楚家事,若曦也觉得这事太丢人,让裴柔嘉带逐云去外面等她。
出来后,裴柔嘉和逐云凑在院外,逐云突然重提刚才的事。
逐云抱怨道:“刚才听若曦说她爹‘面如条瓜2’,当他是个圆润清俊的。怎料脸干瘦又长,宛如云津黄瓜……亦不如沙皮犬可爱。”
裴柔嘉捂嘴一笑,“陆娘子大概买到错解的相书,相书说的上乘,大都脸颊圆润有肉而泛吉气,身材光高没用,还得是壮硕,像子渊那样的。”
她说着叹了一口气。
逐云知裴柔嘉又念叨起高泉,怕她伤心,忙转移话题:“是这个理。话说,刚才若曦爹说的济阴卞娘子,有点耳熟,你可还记得我爹说过,他原来是一户人家的琴师?好像就是姓卞。”
裴柔嘉沉默了。
她寄宿在道观时,住隔壁厢房的是对琴师夫妇和一个小孩,听说这对夫妇原来是某个大户人家私养的乐班出身。
那琴师便是裴柔嘉的师父,小孩便是逐云。后来琴师夫妇两个去西域,再到后面失去了联系,大抵是骨头被卷进风沙里,只留下逐云一个人留在道观。
裴家接裴柔嘉回去后,为掩盖她过往的秘密,特意回去封口。琴师夫妇找不到了,他们便把逐云带回裴家,给裴柔嘉做了婢女。